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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寞的职业 II

发布日期:2015-05-10  浏览次数:


 

记者|撰稿 马越(传播学2012级)
 
年轻人都去哪了
在东营市垦利县一条人流量挺大的街道一端,一家叫“董家菜”的饭馆刚刚悄无声息地换了主人。龙飞和同村又在同一家工厂工作的两个伙伴盘下了这家饭店,准备把它作为工作业余的创业。于是平日工厂三班倒的生活被打破了,醒着的时间被再次分割。这一系列麻利的动作在龙飞家里人看来算是颇为上进的表现,但是这放在五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龙飞从小就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初中没上完就因为泡网吧被学校劝退多次,在人情联系密切的小县城里,家人托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才帮他艰难地把初中毕业证拿到手。在龙飞家所在的复兴村,这样的伙伴不在少数。龙飞的表弟初一没有上完就辍学了,原因是一样的。他们对于学校和书本有着似乎天然的抵触。
 
那几年村前的步行街兴起了不少网吧,龙飞学生时代的一天天时光就埋葬在那里。一起埋在那里的,还有通宵打电子游戏被家长、老师抓住时的慌张和恐惧,这些都随着他们离开学校而被人遗忘。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人生往往是一个失望中成长的过程。
2009年进入垦利县胜通工厂之前,龙飞在很多地方打过工,做过酒店服务员、司机,是些挺轻松但收入不高的活,但最后都没有坚持下去。如今,他的主业是做钢帘线厂的技术工人。
钢帘线是在金属制品中生产难度最大的产品。通俗来讲,就是由两根或两根以上钢丝捻合所形成的绳,轿车轮胎、卡车轮胎和飞机轮胎都要用到它。生产钢帘线的车间里,温度常常达到40摄氏度以上。温度计有时候都爆表了!在同一车间上班的妻子李倩抱怨着上班环境,衣服从来都是湿透的。让她担心的还有弥漫在空气中的铜粉,有时候让人咳嗽个不停,但是闷热的环境下大家拒绝带上分发的口罩。
龙飞说真正让他安定下来的是婚姻与家庭,“过日子需要有个稳定的工作”。一年前他和李倩有了一个男孩,这一年他25岁,是个年轻的爸爸。
李倩与龙飞年龄相仿,长得十分瘦弱,刚做了妈妈的她,165的个头只有不到90斤重,但是她的工作包括最耗费体力的捻制钢丝,和把产品上车。每次连续工作八小时后,回到家就什么都不愿意做了,剩余的十六小时似乎总不够休息。家里刚刚一岁的孩子整日由婆婆带着,即使睡觉时也不愿离开奶奶回到妈妈身边,更谈不上有什么教育的机会了。
在我们厂里干活干到一定年龄就干不动了,因为职业病会越来越严重,比如肺病、腰间盘突出。最难受的是做连续一星期夜班时,很长时间都恢复不了体力。李倩双手把头撑在桌子上说。
 
总有让离不开的理由。环境越是恶劣,回报就越是丰厚。
工厂的基本工资虽然只有1200元左右,但是根据加班的时间长短发放绩效工资,一般岗位上的工人每月能收入六七千,像李倩所在的重体力岗,工作量最大的时候一月收入能达到九千,这是一般建筑工人不可能得到的工资,更不用说大多数工作多年的公务员,对亟需更好的物质条件养家的年轻人来讲,有着不可抵抗的诱惑力。另一方面,比起其他像建筑行业12小时左右的工时,工厂已经稍微“仁慈”些,给了工人现代工业文明下所规定的休息时间。
龙飞出生和长大的村子位于县城郊区,村子里,没有完成学业的年轻人几乎都来到了同一个工厂工作。
东营是山东东部的新兴城市,省外大多数人闻所未闻,知道它的不外乎听说过胜利油田或是黄河入海口。这里新兴的经济、稀疏的人口和雨后春笋般的私营厂家,为当地提供了大量就业机会,当地人往往进入工厂,几乎没有人再从事建筑工人的行当。
8月中旬,国家住建部、发改委等7部委联合发布最新全国重点镇名单,垦利县只有胜坨镇入选,而垦利县最大的两家私营乡镇企业就发起自这里,龙飞所在的胜通集团是其中之一。现在这两家企业雇佣着县里绝大多数未完成学业的就业青年,还吸引了大量外地青年在此打工。
胜坨镇的企业太多,本地人干活是远远不够的。在厂里常常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年轻人就组成一个小小的帮派,有好的工作机会就在村子里宣传,互相介绍一下能把整个村子的人拉过来。龙飞说。
建筑行业听起来早已离这些青年十分遥远。从父辈开始,这个职业就开始被抛弃了。
在李倩的记忆力中,小时候村子里还有不少叔叔伯伯在建筑队上打工,但是近些年很少听说了。现在五六十岁的人都散布在各行各业。
龙飞的父亲是县市政局开清扫车的临时工司机,饭店合伙人刘虎的父亲则在四十岁时去闻名全国的蓝翔技校学了开挖掘机的技术,跟着亲戚接活,一年的收入非常可观。还有很多像他们一样稍有些文化的中壮年人成为了大型车长途运输业、安保行业等的主力军。
 
未来还是未知数
 
对于工地上老王和老高这样的人,现在再想到工厂上班是不可能的事情。
龙飞工作的钢帘线工厂招工年龄在1835岁,虽然对学历的要求不是很严格,但年龄是无法通融的。在老王这批人年轻的时代,工人还是一个和户口身份紧紧挂钩的职业,没有城镇户口的人不可能参与招工。而当私企多了起来,这一门槛限制消失,他们早已过了工厂招工的年龄,再加上已经懒得去重新学习一门一技之长,只能继续老本行。
如果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多一些选择,难保他们仍然选择在建筑工地上干活。
龙飞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胜通做几年。或许在身体被搞垮之前就退出,也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董家菜的生意还不错,这里离一中近,我们打算开个新窗口专门卖薯条,门前摆个摊还能卖学生盒饭呢!”龙飞和伙伴们积极地策划下一步的营销方案,认为自己很了解年轻人的需求,胜算在手,准备大赚一笔。“有个饭馆权当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不至于将来一无所有。”龙飞说完,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即使有一天当工厂不接纳自己了,自己会“沦落”到工地上去搬砖头。列入他们考虑选择范围内的当然不仅仅是作为建筑工人身体上的劳累——“蓝领”工人好歹也是在厂房里上班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统一的的工作制服、严格的工时记录和定期的员工福利。去工地,那我还在朋友中间混不混了?!”
 
即使在房地产低迷的情况下,垦利县兴建居民小区的步伐还是没有丝毫的减慢。于是在县城新区的马路上,时常可以看到成队的工地工人在休息时出来买饭喝酒。
前一阵,“一位夜晚出门遛狗的妇女在工地附近被强奸”的新闻,在县城里不胫而走。很多人乐此不疲地相信和传播着这条新闻。虽然所有人都无从获知这则新闻的真实性,但他们却不约而同地做出了相似的猜测,甚至还会在分享这条信息时,带着恐惧的神情加上一句“走在路上小心那些衣冠不整的工地上的建筑工人”。
在人们的常识中,对待建筑工人的一般态度都是敬而远之。因为建筑工人们的工作强度较常人大、工作环境简陋恶劣甚至危险,这些年一直没有什么改善,而他们的整体素质上又常遭到质疑,所以这种不佳的印象总是存在于人们心中。
如今伴随着建筑工人的”老龄化“,人们对建筑工人的形象又在悄然发生着改变。年轻的面孔被日渐佝偻的老叟代替,由他们的汗水支撑着的产业也从蒸蒸日上染上了夕阳红般淡淡的余晖。
“壮工短缺这个问题这两年逐渐冒出来,以前是没有的”,工地上的闫经理表达了他的担忧,“只有给更高的工资才能吸引更多人来,但是工资又是又整个行业市场定的,人工费不能由施工单位自己加减。”他相信到时候供需的不平衡会逼着整个产业链从利润中多分出一些给这些用血汗赚生计的人。
 
临采访结束前老王静悄悄地拉住记者,“你看能不能跟工地上说一下早晨也开澡堂,大夏天的晚上热出一身汗,早晨打不起精神,干不动活”,可能因为平时没有倾诉和反映情况的机会,工地上的老王把记者当成了向工地管理部门提建议的渠道。老王像是打小报告的学生,开始吞吞吐吐,提建议之余还时不时的用余光扫向周围。
也许应对的方法的不仅仅是坐等产业链的变化,还有其他选项可以供我们选择。
当老高被问到以后的打算时,他说没有什么打算。我们一辈子就是干活、赚钱、把孩子拉扯大,最后回家养老。要一直干到干不动为止。
将来不能再让孩子干这一行了,太苦太累,只要他肯念书,一定供他念完。老高咧着嘴笑,把手在胸前挥了一下,语气很是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