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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寞的职业 I

发布日期:2015-05-10  浏览次数:


 

记者|撰稿马越(传播学2012级)
 

10年、20年以后,等这一批建筑工人干不动了,还有人来接替他们么?

老人占领工地
 
当城镇还弥漫着晨间的水雾,路上只有依稀早起锻炼的人,建筑工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忙碌的生活。
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都是干活,工地的王强师傅叹声气说。夏天早晨5点多开始,一直到晚上什么都看不见结束,遇到赶工期的时候,加班也是常有的事情,昨天为了完成灌注,人们连续工作了24小时
 
 
 
王强是60后,已经是这个行业的老人了,大家都管他叫“老王”。
老王还记得自己最初入行时,带他的“老师儿”总使唤着他做工,做得不好就是一顿臭骂。在一次次犯错后,总算对施工中的细节有了一些经验。熟能生巧,在工地上待了二十多多年,现在他已然成了工程质量的标杆。经老王点头的工程,即使质量上有参差,也不会再有返工的事情发生。
但有件事却一直让他感到遗憾,就是他没有自己亲手带起来的徒弟。毕竟他想自己也能当一次“老师儿”威风一次。可是如今工地上大都是和他年龄差距不大,带着经验进入工地的“老人”们。
翻看老王所在工地农民工的工伤保险统计表,不难发现农民工的年龄普遍偏大,差不多每八九个人中才有一个8090后,甚至比这个比例更低。
现在我们工地上工人的年龄平均要在52岁左右,闫经理这样介绍,年轻人在工地上太不常见了,除非是工人家属带来的的临时工
在工地上,几乎所有被问到的人都这么说: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这样的苦啦!
 
简陋的帐篷里,工作了一整晚的工人们正蜷缩着补觉,有的人疲惫不堪,连安全帽都没有来得及摘下。帐篷的底部距离地面有两公尺高,下雨的时候,这里的地面条件和外部是一样的。地面上凹陷的地方还存留着前两天下雨留下的湿痕。
工作24小时,换来了沉甸甸的双天工资,这让农民工们颇感欣慰。冬季太阳升起的晚,落下的早,由于施工不便,建筑高楼项目一般不会选择在冬季进行施工,但是水利工程项目的工人们依旧劳动着。早晨开工的时间会由夏季的五点钟推至七点,日升日落在这里与脱离农业耕作的农民工,再次以另外一种更具现代化气质的方式紧密的结合起来。
建筑业作为中国经济发展的支柱产业,近30年来成为中国经济发展的重要引擎。2011年建筑业总产值突破10万亿元。中国建筑业协会2011年发布的数据表明,1985年至201025年间,建筑业总产值增长140多倍,建筑业增加值增长60多倍,劳动生产率提高20多倍。
这样一个在中国拥有巨型体量的行业中,占农民工总量1/6的建筑业农民工承受着最严重的欠薪、工伤和过度劳动。产值比生产率多出的几十倍增长率,几乎是和农民工的血汗等价的。三十多年的人口红利让整个民族都尝到了甜头。而现在,这一个看起来伤痕累累,听起来颇为沉重的行业越来越不招年轻人的待见了。
建筑行业工人分为多种,掌握些许技术的钢筋工、木工等技术型工人,比起单纯出卖体力的壮工,他们没那么辛苦,工资待遇好,所以其中年轻人的比例会高一些。而占大比例的壮工,入行前没有什么门槛,技能娴熟的老师傅是在十几二十年中叮叮当当敲打声和夜以继日的加班中锤炼出来的。

如今,城镇、农村的经济条件普遍改善,国家也会每年给职高教育投入大量补贴,使得大量年轻人年轻人纷纷入学接受一定程度的技术教育,所以他们能承担得起工地上的技术型工作,不再像工地上的前辈们一样纯粹靠力气吃饭。

 
难受也得干
从泰安来到东营打工的老王在沙土铺成的工地大坝上来回踱步,黑色的布鞋被土沾染成了棕色,鞋头也已经严重变形,看起来穿的年岁已经不少了。看到工地来了生人就面带笑意上前问道几句。他今天的任务是看着养护混凝地面的水井,闲暇的时间还算充裕。
工地上像老王这样的老人既有从年轻时就主要干建筑这一行的,也有迫于形势刚刚转到这一行来的。老王本人属于前者。
王师傅抬了抬头上戴着的红色安全帽,骄傲地说,“我去过中国最北和最南的地方干活”。从十几岁还是个小伙子时,老王就离家打拼,跟着老乡们走南闯北,南到海南,北至哈尔滨,做的一直是建筑工地上的营生。全中国的工地,哪里需要工人,他就奔赴哪里。最久的一次,哈尔滨的建筑工地上呆了近十八年,直到近些年,他才回到山东家乡谋生。
“在海南从来都不用穿厚衣服,也不会像这里最冷的时候冻僵了手,工具都拿不住;那里的香蕉一抓一大把,吃不了都扔掉,回家就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香蕉了!”他至今对那里温暖湿润的宜人气候和遍地的水果还赞不绝口,就连打工生活也过得有滋有味。而家乡的气候使得干活的时候实在遭罪。
在哈尔滨的十七八年里,老王只有过春节才会回老家一次,为此险些耽误了自己的人生大事。“我一过三十岁家里人就开始为我找对象的事着急了,四处张罗,但是没人愿意跟一个我这样常年在外打工的人”,老王紧紧皱着眉头,好像还没有从当年被拒绝的阴影中走出来,紧接着扑哧一声,老王放松了紧缩的眉头并笑着说“幸好我们家那个看中我为人老实没有嫌弃我。我三十多岁才有了第一个孩子。孩子还不到十岁,但他似乎已经沧桑到可以做爷爷了
如果再让你选择一次,你还愿意去哈尔滨打工么?去那么久
那时候在家里不知道做什么,不出去干活就缺吃少穿,包工头正好喊人呢,没有别的选择了。
可能是因为见过的世面多,老王比其他的工人更健谈。
他聊起现在工地上的生活,说起一次因为对新建大桥路面进行工程养护时少撒了一段水,就被扣了当天的100块工资,瞬间眉头紧锁,脖子上青筋暴起,嘴里不断嘟囔着不合理啊,太不合理了!再怎么也不能扣全天工资呀,这么热的天一下子都白干了。
工地上的包工头则对此有他的道理”——多罚钱是为了少一些人磨洋工,“工地上活散,不可能一个萝卜一个坑,做工没有统一的标准,这种情况就不能避免”。当然,每当出现这样的情况,也不会有人公开站出来表示抗议或不满,除非他以后不想干这一行了,毕竟同村出来打工的好机会都被包工头牢牢握在手中。有能耐找到活的人才能当包工头,施工公司也乐于在缺乏人手时联系工头,他们就像中介,使招工过程变得简单、快速、便于管理。
 
工地上大多数人都像老王一样没有什么文化,小学或初中就肄业进入到这一行。但还有少数人是后来才进入的,在别人的眼里,“后来的”他们干这一行,就像经历过“太子命乞丐身”的命运悲剧。有的人年轻时当过兵,有的人甚至在国家机关做过合同工。
和老王在同一个工地里的高师傅,就是“后来者”之一。他1994年入伍成为一名义务兵,在部队里喂过猪,看管过犯人。由于是农业户口,不能像城镇居民一样分配到工厂就业,三年后复员回家种地。而当时一起复员的有城镇户口的战友,后来大都吃上了公家的饭。
由于没有在部队里学到一技之长,高师傅做过各种工作,下田种地,当保安,或是到工厂里打工。有了两个孩子之后,单单家里的几亩地已经完全负担不起全家人的生计,他只好出走打工。而妻子留在家中,需要同时照顾两个孩子还有老人,农忙时更是分身乏术。保安和工厂都要求长期连续的工作,有的工厂空一天班会罚三天的工资,最后高师傅不得不放弃之前的工作,投入时间相对自由的建筑行业,这样在农忙时,才能回家帮助妻子种地收粮。一年下来,家里的事、工地上的事,老高都要管,一家人的生计都指望着他呢,哪边怠慢了都不行。
身体上的劳累不是这些勤劳的中年人最害怕的,长时间见不到家人和精神生活的空虚对他们来说才是真正的煎熬。
为了能赚更多的钱,大多数建筑工人选择六月和九月农忙时休假回家干活,真正的假期其实只有春节左右,总共算起来一年有两个月的假期。在外出打工的这段时间里,他们是漂泊在外的游子,无法与家人见面。
您有几个孩子?
有两个呢!男孩女孩都有。
高师傅常常为孩子的事情苦恼。我孩子经常给我打电话,说想我,没办法,又不能带在身边。明明知道留守儿童在成长的过程中会有很多感情上的缺憾,他却无法改变这一事实。当初在网上看到一条留守儿童自杀的新闻,我立马就想到的我自己的孩子,心里一揪。但是勤打电话是唯一的办法了。老家毕竟没有外面这样丰富的就业机会。
工地上给交着工伤保险,平时也都按时量量血压检查身体,好歹比单纯在家里干活赚得多。工地上的高师傅们很容易对现在的生活满足,平时身体上的碰碰擦擦也都一笑置之。
聊到一半的时候,高师傅表达想尽快结束采访的意愿,我怕工头看见不好,他略带担忧的说。